索引：一部历史

索引是一种节省时间的工具，是书本内容的“地图”。它与目录（Table of Contents）有本质区别：目录反映了作者的创作逻辑（线性），而索引则赋予了读者打破顺序、直接访问内容的权力（非线性）。

邓肯指出，现代人普遍拥有的“搜索习惯”并非互联网时代的独创，而是有着近800年的历史。索引是册页书（Codex）时代的产物，因为卷轴无法支持高效的随机翻页。

我们习以为常的“按字母顺序排列”（A-Z）并非天生直观，它是人类认知史上的一次巨大飞跃。在古代和中世纪早期，字母顺序长期被拒绝使用。

中世纪学者认为世界是上帝按神圣等级创造的，知识应当按逻辑层级（如天使-人类-动物）排列。使用字母顺序被视为一种智力上的懒惰，因为它切断了事物内在的联系，将它们任意地并置在一起。

13世纪初，两股力量推动了现代索引的诞生：大学的兴起和行乞修会的布道需求。学者和传教士不再进行冥想式的全本阅读，他们需要快速在《圣经》和教父著作中找到论据来辩论或布道。

这一时期诞生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索引原型，分别由两位巨人确立：牛津的罗伯特·格罗斯泰斯特和巴黎的圣谢尔的休。

索引依赖于定位器（Locator）。最伟大的定位器就是页码。令人惊讶的是，页码的普及比古腾堡印刷术晚了几十年。

在手抄本时代，页码毫无意义，因为每一本手抄书的页数都不同。只有印刷术保证了同一版次的每一本书内容都在同一页，这使得通用的页码索引成为可能。

随着索引的普及，一种深深的文化焦虑随之而来。学者们开始担心人们不再从头到尾阅读书籍，而是通过查阅索引进行肤浅的“索引式学习”（Index Learning）。

这种焦虑反映了对“知识获取捷径”的恐惧——如果不用付出阅读整本书的辛苦努力就能显得博学，那么学问的价值何在？

通常小说是没有索引的。因为小说是让人沉浸体验的，而不是用来检索数据的。但当小说真的带有索引时，通常是为了游戏、讽刺，或是作为一种后设文学（Metafiction）的实验。

为虚构作品编索引面临巨大的挑战：如何命名一个角色的情感？如何索引一个隐喻？这暴露了索引在处理“不可量化”内容时的局限性。

到了维多利亚时代，随着出版物数量的爆炸，单一书籍的索引已无法满足需求。人们开始梦想建立一个包含所有人类知识的“通用索引”（Universal Index）。

这是前数字时代的“谷歌梦”。这一时期见证了索引编制从个人手艺向工业化协作的转变，虽然最终未能实现完全的“世界索引”，但诞生了现代图书馆学的基石。

在数字时代，计算机彻底改变了索引。搜索引擎（Google）本质上是一个巨大的自动化语词索引。我们似乎回到了最初——计算机擅长匹配字符串（像13世纪的圣谢尔的休），却不擅长理解概念（像格罗斯泰斯特）。

本章借用卡尔维诺小说中的两个人物做比喻：卢德米拉代表传统的、沉浸式的阅读；洛塔里娅代表计算机式的分析阅读（词频统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