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兰尼哲学的起点,是对传统科学观(知识必须是客观、明确、可言说的)的彻底反思。他提出了一个震撼认识论的命题,这也是后来人工智能领域著名的“波兰尼悖论”的来源:
波兰尼将人类知识分为两类:
关键论点:所有显性知识都必须根植于默会知识之中。没有默会的基础,显性知识就失去了意义。
如果你问一个人如何骑自行车保持平衡,他可能会给你一个复杂的物理公式。但事实上,骑车的人并不是在脑中计算这个公式。他是在运用一种无法言说的身体技能。
如果我们试图完全专注于骑车的每一个肌肉动作(将默会变为显性),我们反而会摔倒。这证明了默会知识的不可替代性。
第一部概要: 波兰尼首先批判了“科学客观主义”的理想——即认为科学知识是完全脱离认识主体的、客观的、非个人的。他通过分析科学史(如哥白尼革命、相对论)证明,科学发现本质上依赖于科学家的个人判断和智性激情。客观性不是剥离人性,而是人类心智接触现实的一种方式。
这是波兰尼认识论的结构基础。
当我们用锤子敲钉子时,我们的焦点意识在钉子上,但我们对锤柄在手掌中的触感有辅助意识。
我们并不关注触感本身,而是通过触感来感知钉子。如果我们将注意力转移到手掌的触感上,敲钉子的动作就会变得笨拙。知识也是如此,我们通过“栖居”在细节中来把握整体。
科学发现不是机械的程序,不是单纯的数据积累。它是一种跨越逻辑鸿沟的跳跃。
波兰尼认为,概率统计无法解释科学发现。科学家必须首先凭借直觉看到某种“有序的模式”(Order),然后才去验证它。这种看到模式的能力是一种个人的、默会的技能。
科学实践就像艺术一样,充满了无法写在书本上的规则。
这被称为鉴赏力。只能通过学徒制,在“大师”身边通过示范和模仿来习得。如果你不知道什么是“好”的科学问题,你就无法做科学。这种价值判断是主观的,但不是任意的。
“客观主义试图通过完全消除人的因素来获得知识,但这不仅是不可能的,而且会导致知识的毁灭。所有知识都是个人的,因为它是这一人致力去理解现实的行为。”—— 关于客观主义的批判
第二部概要: 本部分深入探讨了“默会成分”在语言、文化和科学共同体中的运作。波兰尼指出,我们对语言的使用依赖于一种未被言说的信任。此外,科学是由智性激情(Intellectual Passions)驱动的,这种激情不仅仅是心理副产品,而是科学发现的逻辑组成部分。
语言不仅仅是符号的堆砌。当我们说话时,我们是在执行一种默会的技能。我们相信我们所说的词语指向现实。
完全的形式化(如纯逻辑符号)试图消除意义的模糊性,但波兰尼认为,如果完全剥离了默会理解,符号就变成了无意义的墨迹。只有人赋予符号意义时,它才是语言。
科学并非“价值中立”。科学家被两种激情驱动:
这种激情具有逻辑功能,它是连接已知与未知的桥梁。
知识是个体间的共享。科学存在于科学家组成的共同体(Community)中。
我们必须服从科学的传统和权威,才能学会如何做科学。但这并非盲从,而是在一个自由社会中,通过相互监督、共同信奉真理标准而维持的动态秩序。
“正如没有激情就不可能发现真理一样,没有激情的支撑,真理也无法被持有。科学不仅是观察,更是一种热爱。”—— 关于智性激情
第三部概要: 波兰尼在此提出了他的核心哲学纲领:后批判哲学(Post-Critical Philosophy)。他通过批判普遍怀疑论,重建了“信念”在知识中的地位。知识不再是被动的反映,而是一种主动的、负责任的“承诺”。
现代哲学(自笛卡尔以来)过度崇拜怀疑,认为只有怀疑一切剩下的才是真理。
波兰尼反驳道:普遍怀疑在逻辑上是不可能的。如果你怀疑一切,你就连“怀疑”这个工具本身也无法信任。所有的怀疑都必须立足于某些未被怀疑的信念之上(fiduciary framework)。
个人知识不是主观臆断,而是一种承诺(Commitment)。
我在缺乏绝对证据的情况下,决定相信某事为真。这是一种个人行为,但我带有普遍意图 (Universal Intent)——即我认为这对所有人都是真的。这就像婚礼上的誓言,是一种负责任的冒险。
我们必须恢复“信仰”的合法性。所有的认知行为本质上都是一种信托(fiduciary)行为。
我们必须接受我们的文化背景、语言和传统作为认知的出发点(Calling/天职)。我们无法跳出自己的皮肤去以上帝视角看世界,我们必须从我们所在之处开始求真。
“我必须承认,我的信仰是我所有知识的源泉;怀疑并非通向真理的唯一道路,盲目的怀疑只会导致虚无。我在承诺中获得自由。”—— 关于承诺与自由
第四部概要: 认识论的终点是本体论。波兰尼将他的理论扩展到生命和宇宙的本质。他反对还原论,提出宇宙是一个分层结构,每一层都受制于下一层的法则,但同时由这一层独有的运作原则所控制(双重控制原理)。
生命不能被还原为物理和化学。
双重控制原理:一台机器不仅受物理定律控制,还受其“设计原理”控制。物理定律解释机器为何会坏,但不能解释机器为何有用。
同样,生物受DNA(化学)控制,但DNA的序列编码所携带的信息(生命蓝图)超越了化学本身。
在无机世界中,没有成功或失败,只有因果。但在生命世界中,我们引入了成就的概念。
一个生物体可能“成功”存活,也可能“失败”死亡。认识生命,就是认识这种为了达成目标而进行的奋斗。这要求观察者必须以一种参与式的态度去理解生物的意图。
进化是一个不断“突现”(Emergence)的过程。从物质到生命,再到意识,最后到人类的文化社会。
人类创造了心智层 (Noosphere)——一个由思想、真理、正义和艺术构成的客观现实。在这个层次上,人类不再仅仅受生物本能驱动,而是受我们对真理和道德的承诺所驱动。
“在这个进化的宇宙中,人类占据着独特的地位。我们是宇宙演化至此,能够反思宇宙意义的唯一存在。我们的知识是对这一宏大现实的负责任的回应。”—— 关于人类的地位
本部分汇集了针对波兰尼理论的深度研讨,包括对核心概念的详细拆解、现代科学对该理论的评价,以及在 LLM(大语言模型)时代该理论面临的挑战与回响。
波兰尼认为,激情不是科学的敌人,而是科学发现不可或缺的逻辑组成部分。它是探测真理的雷达。
价值判断: 世界上有无数的事实(如后院杂草的数量),但并非所有事实都是“科学”的。智性激情帮助科学家区分什么是琐碎的,什么是具有“科学趣味”和系统性关联的事实。
跨越鸿沟: 发现真理之前,科学家依靠什么坚持?是启发式激情带来的“预感”。它连接了问题与解答,让科学家在证据确凿之前就确信自己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范式转换: 新理论往往改变了看待世界的框架。逻辑辩论在不同框架间失效时,科学家依靠激情来感召同行,确立新理论在科学共同体中的地位。
Man as the ultimate measure of knowledge
这并非相对主义(我想怎么量就怎么量),而是强调:
大语言模型(LLM)的出现是对波兰尼哲学的最大技术挑战。机器似乎学会了“默会知识”。
默会知识可计算化: 波兰尼认为无法言说的规则机器学不会。但 LLM 通过海量数据,在不被告知规则的情况下,习得了语感和逻辑。“不可言说”不再等于“不可计算”。
认知权威转移: 人类开始习惯向 AI 寻求答案,AI 在某些领域的判断力(如 AlphaFold)超越了人类专家。
意义与意向性: LLM 是概率预测机,它没有身体,不理解它所生成的文字背后的现实指涉。它有“处理信息”的能力,但没有“理解”。
真理的承诺: LLM 会产生幻觉,因为它不在乎真假,没有求真的意志和责任感。人类依然是真理的最终“盖章人”。
结论:人不再是“信息处理”的度量者,但依然是“意义赋予”和“真理承诺”的唯一度量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