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lluminating the Medieval Hunt

权力与表演:深度解读加斯顿·菲比斯《狩猎之书》(BnF MS. fr. 616)
Rebekah Pratt-Sturges 博士论文 (2017) | 艺术史与视觉文化研究
📜 研究核心:作为社会表演的文本

本研究超越了传统的文本分析,运用社会艺术史批判理论(符号学、精神分析),将这本泥金装饰手抄本视为一个“意义生成对象”。论点核心在于:狩猎不仅是娱乐,更是中世纪贵族构建身份、展示权力以及通过仪式化暴力来区分“人”与“兽”的核心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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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质性与系谱
BnF MS. fr. 616 的独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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奢华的权力光环

  • 系谱推测: BnF 616 被认为是加斯顿献给勃艮第公爵“勇敢者”菲利普的那本原书的直接副本(或即原书副本之一)。
  • 艺术风格: 由巴黎的贝德福德大师(Bedford Master)工作室绘制,展示了早期15世纪巴黎宫廷艺术的巅峰。
  • 功能: 它不仅是阅读材料,更是财富的展示和进入贵族社交网络的通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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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规狩猎
Chasse à for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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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式化的战争演习

  • 定义: 骑马带狗在开放空间追逐大型猎物(主要是雄鹿),直至猎物精疲力竭。
  • 社会功能: 这种低效率的狩猎方式被刻意推崇,因为它模仿了骑士战争所需的骑术和肉搏勇气。
  • 排他性: 与陷阱捕猎不同,正规狩猎是贵族特权,用于展示身体力量和阶级优越性。
参考理论:Susan Crane 将狩猎视为一种“人类团结的正式表达”和仪式。
👑 视觉政治:拒绝下跪的领主

加斯顿·菲比斯在政治上处于法国、英国、纳瓦拉等强权之间。他在书中通过图像学礼物理论来宣示其独立主权。这本献给勃艮第公爵的书,看似是臣服的礼物,实则是平等的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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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r页:作者肖像
颠覆传统的图像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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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是作者,更是君主

  • 传统对比: 常见的献书图是作者跪在赞助人面前(如克里斯蒂娜·德·皮桑)。
  • 加斯顿的姿态: 他端坐在类似王座的椅子上,被手下环绕,正面直视观众/读者,手持狩猎杖(Estortoire)如同权杖。
  • 含义: 这不仅是教学场景,更是主权宣示。他不仅是狩猎大师,更是自己领地的绝对统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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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物的社会逻辑
莫斯与道德经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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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政治货币的手抄本

  • 替代效忠: 加斯顿拒绝向国王行封建效忠礼(Homage)。赠送这本书成为了替代性的“社会粘合剂”。
  • 互惠性: 礼物确立了某种平等关系。接受礼物意味着承认赠予者的地位和财富(慷慨是贵族美德)。
  • 竞争性: 通过赠送如此奢华的物品,加斯顿在“道德经济”中积累了象征资本。
理论支持:Marcel Mauss《礼物》与 Bourdieu 的象征资本理论。
🌳 空间生产:被驯化的自然

本章借用列斐伏尔(Henri Lefebvre)的“空间生产”理论,分析插画中的风景。中世纪猎苑(Park)并非野生自然,而是一种人造的、理想化的社会空间,旨在最大化贵族的狩猎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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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象背景的深意
反现实主义的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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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见的意图

  • 装饰性 vs. 象征性: 金色、格纹和花叶的背景并非因为画家缺乏透视技巧。
  • 理想化: 这种抽象风格旨在消除现实中自然的混乱与不可控。它创造了一个完美的、永恒的狩猎场
  • “看”的快感: 这种构图赋予读者“全知视角”(Scopophilia),即作为隐藏的掠食者,不仅控制猎物,也控制视觉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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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苑作为“场所”
Space vs. Pla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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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空间到场所

  • 物理改造: 猎苑通过围栏、种植特定树木、挖掘池塘来改造自然,使其服务于狩猎仪式。
  • 社会排斥: 围墙将平民排除在外,创造了一个仅属于精英的表演舞台。
  • 模拟: 手抄本中的插图是现实猎苑的“拟像”(Simulacrum),进一步自然化了贵族对土地的特权。
🦁 动物等级:食物与他者

加斯顿构建了一个严格的动物等级制度。这种分类不仅基于生物学,更基于神学焦虑(关于食人与复活)和贵族价值观。人类必须不断制造“他者”来确认自己的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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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级:雄鹿 (Stag)
高贵的被捕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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拟人化的牺牲品

  • 特征: 食草(洁净),拥有智慧、长寿,且会以角自卫(像骑士一样战斗)。
  • 功能: 它是最理想的对手。征服雄鹿能赋予猎人荣耀。
  • 待遇: 只有雄鹿和野猪配享“解剖礼”。它的肉被认为是高贵的,能增强食用者的体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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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级:野猪 (Boar)
模糊的挑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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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险的杂食者

  • 矛盾性: 它是杂食动物,既吃植物也吃腐肉,甚至被认为会挖坟吃人。
  • 象征: 代表无理性的暴怒和色欲(Lust)。
  • 价值: 虽然危险且不洁,但因其极度凶猛,猎杀野猪是勇气的最高证明。必须通过烹饪和仪式严格净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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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级:狼 (Wolf)
卑贱的竞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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污染与禁忌

  • 食人焦虑: 狼吃腐肉和人类尸体。如果人吃狼肉,等于间接同类相食。
  • 地位: 被视为害虫而非高贵的对手。可以用陷阱、毒药等“不光彩”手段处死。
  • 结果: 尸体被遗弃腐烂,它是绝对的“他者”,被排除在烹饪文化之外。
🔪 仪式化暴力:从动物到肉

借助克里斯蒂娃(Julia Kristeva)的卑贱理论(Abjection),本章分析了“解剖礼”(Unmaking)。死亡的动物尸体处于“主客体之间”的模糊状态,令人恐惧。仪式的作用是消除这种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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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剖礼 (Unmaking)
净化的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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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性的肢解

  • 过程: 严格按照特定顺序剥皮、切割。这不是屠夫的屠宰,而是贵族的仪式。
  • 目的: 通过将完整的尸体分解为无法辨认的“块”,消除了它的动物性(Animality)。
  • 理论: 这一过程将“卑贱”的尸体转化为了安全的文化客体——“肉”。它重新确立了人与兽的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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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赏仪式 (Curée)
受控的野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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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生到熟的界限

  • 内容: 将内脏、血混合面包喂给猎犬。
  • 区分: 狗吃生肉/内脏(代表野性/自然),贵族吃熟肉(代表文明/文化)。
  • 控制: 即使在喂食时,猎犬也必须等待指令。这展示了人类对动物本能的绝对控制。
📚 记忆的制度化

最后,本书分析了《狩猎之书》作为记忆客体(Memoria object)的功能。通过将狩猎行为编纂成书,加斯顿不仅记录了过去,更控制了未来的贵族如何表演他们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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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记忆 (Cultural Memory)
Assmann 的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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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个人到集体

  • 基础记忆: 加斯顿的书创造了一个关于“完美狩猎”的基础记忆。
  • 身份认同: 后世贵族通过阅读此书,将自己的个人经历融入到这一集体的、神圣的贵族传统中。
  • 不朽: 加斯顿将自己嵌入了贵族阶层的核心记忆中,从而实现了某种程度的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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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奖杯的书籍
羊皮纸上的统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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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的征服

  • 物质隐喻: 书页本身(羊皮纸)就是动物被杀戮、剥皮、处理后的产物。
  • 符号暴力: 在这本书中,动物被分类、被描绘、被固定在页面上,这是人类对动物世界的最终极、最持久的统治。
  • 结论: 《狩猎之书》不仅是关于狩猎的指南,它本身就是一种狩猎行为的最高形式——通过知识和艺术捕获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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