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卡蒂埃-布列松(HCB)是极少数完整见证了中国政权更迭时刻的西方人。本书不仅是一本摄影集,更是一份社会学档案。它以"3000年的历史 + 13年的革命"为视角,记录了从封建旧秩序的崩塌到共产主义新秩序建立的剧烈阵痛与宏大实验。
作者不仅拍摄了影像,还详细记录了当时的社会氛围、经济数据以及普通人的心理状态。
尽管解放军(林彪部队)已兵临城下,北平城内却展现出一种奇特的宁静。绅士们依然在茶馆遛鸟、斗蟋蟀,仿佛与历史进程无关。茶馆墙上贴着"莫谈国事"(以"清除不稳定分子"为名)。
征兵闹剧:国民党呼吁保卫北平,只有14名志愿者报名,却强征了10,000名壮丁。最终傅作义将军投诚,后成为新中国水利部长。
随着金圆券贬值,国民党宣布每人限兑40克黄金。成千上万绝望的市民在外滩银行前排队。由于秩序混乱,造成10人被踩踏致死。警察不仅无力维持,甚至趁乱从布列松口袋里摸东西。
死亡的日常:码头上堆满了未运走的棺材;街边有冻死的孩子(穿着红色棉袄)和死猫,路人视若无睹。
国民党撤离后、解放军进城前的48小时真空期,贫民冲进官员豪宅和米店抢劫。他们拆掉门窗木料生火,甚至有士兵加入抢劫。
新秩序:解放军入城后,士兵睡在马路边,严守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这种严明的纪律与之前的混乱形成极具冲击力的对比。
虽然政权即将更迭,但在上海的法租界和美国俱乐部,独立日庆祝活动照常进行。精英们在草坪上举杯,尽管他们知道特权即将终结。
结局:1949年9月,布列松随"戈登将军号"撤离,标志着旧时代的彻底结束。
为了弥补重型机械的短缺,中国动员了6亿人。在十三陵水库,布列松记录了5万名劳动者同时用双手搬运土石的壮观场景。甚至周恩来等高官也参与劳动。
逻辑:通过"自愿"劳动将知识分子与农民结合,旨在消除阶级差异。国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蜂巢。
1958年,中国农村迅速公社化。口号是"行动军事化,生活集体化"。设立公共食堂、托儿所和敬老院,目的是释放妇女劳动力投入生产。
民兵训练:农民下田时带着步枪,休息时进行军事操练。这不仅是生产组织,也是准军事组织。
为了"超英赶美",全国上下(甚至宋庆龄的后院)都建起了小高炉。农民熔化农具和锅碗来炼钢。虽然布列松被告知这是"农民的创造力",但事实上这些钢材太脆无法使用,造成了巨大的资源浪费。
后果:这场狂热最终因材料质量问题和农业劳动力的短缺而熄火。
城市被划分为细密的网格。街道委员会负责一切:从卫生检查(除四害:麻雀、老鼠等)到调解纠纷。每人的私生活都在组织的视野内。
宣传:统计数据成为一种信仰。喇叭、海报无时不刻在灌输生产指标和反帝口号。布列松因为拍摄辛苦劳作的工人甚至被举报"侮辱中国人民"。
中国工业重心向内陆转移。玉门油田像美国的"淘金热"城镇。在乌鲁木齐,汉族学生和干部的涌入正在改变当地的维吾尔族文化结构。
策略:虽然保留了清真寺和阿訇(作为统战对象),但通过教育和工业化,年轻一代正在被迅速"中国化"。
作者认为中国历史遵循朝代循环律:建立-繁荣-腐败-农民起义-新朝代。毛泽东的革命被视为一次基于农民起义的传统改朝换代,但加入了马克思主义。
共产党用"干部" (Cadres) 取代了旧社会的"士绅/官僚" (Mandarins)。尽管意识形态变了,但由受过教育的精英阶层管理庞大农民群体的结构依然存在。马克思主义不是取代了孔子,而是补充了孔子(秩序、服从、集体)。
中国自古以来依靠汉字(表意文字)统一不同的方言区。共产党大力推行简化字和拼音,旨在降低识字门槛,将文盲率从1949年的80%大幅降低,这是现代化的关键。
现在的中国人是"3000岁+13岁"。他们背负着沉重的历史(封建、被侵略的屈辱),试图通过这13年(1949-1962)的激进实验,不惜一切代价在原子时代赶上世界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