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如我们所思
——记录、检索，与思维的形状

从"造毁灭的机器"转向"造让人类调用全部遗产的机器"

• 事实布什以科学研究与发展办公室主任的身份，协调了约 6000 名顶尖美国科学家的战时工作。编者按把这篇文章类比为爱默生 1837 年的《美国学者》演说。
• 观点历来的发明主要延伸体力——放大拳头的落锤、磨利眼睛的显微镜。如今该轮到延伸心智了。
• 事实孟德尔的遗传定律被埋没了整整一代人：他的论文没有传到那少数看得懂、能推进它的人手里。布什断言，这类灾难此刻正在四处重演。
• 观点问题不在于"发表过多"，而在于发表早已远远超出我们真正利用记录的能力。
• 观点人类经验的总和在以惊人的速度膨胀，而我们穿过由此形成的迷宫、去够到那件此刻要紧的东西的手段，和方帆船时代并无二致。
• 事实专业化对进步是必需的；但代价是学科之间的沟通变得肤浅。研究者被成千上万同行的结论压垮——来不及领会，遑论记住。

科学提供了个体之间最迅捷的沟通；它使知识随族类而绵延，而不只随个人而生灭。

第 1 节 · 布什对"记录"的定义

莱布尼茨与巴贝奇为何失败：经济学，而非构想

• 事实可用的新器械：光电管（能在物理意义上"看见"）、进阶摄影、热离子管（以少于蚊子振翅的功率去控制巨大的力）、阴极射线管（让微秒相形之下都显漫长）、继电器组合（比人可靠、比人快上千倍）。
• 事实两个世纪前莱布尼茨造出的计算机已具备后世键盘装置的大部分要素，却无法普及：在量产之前，造它的人工超过它省下的人工。而且当时"复杂"与"不可靠"是同义词。
• 事实巴贝奇的分析机构想是站得住的，只是建造与维护成本太重。布什的比喻：把汽车图纸给法老，就算他全懂，倾一国之力造出一辆，也会在去吉萨的第一趟路上抛锚。
• 事实反例是自动电话交换机——数十万个电触点，却可靠运行；一只热离子管的精密对位，行会大师要花数月，如今 30 美分一只，成亿地造，随手插进插座就能用。
• 观点技术的门槛常常是经济的，而不是原理的。好构想若生错时代，会被成本杀死；时代一变，它就复活。

随身相机、干式摄影，与"拍完立刻就能看"

• 预言额头相机：未来的"摄影迷"额上有一块比核桃稍大的东西。它拍 3 毫米见方的底片（不过是当下的 10 倍），全焦（因为焦距极短），内置光电管自动定曝光，一次上弦可拍 100 张，出彩色片，或许还是立体的。
• 预言快门线顺着袖子伸到指尖；眼镜片顶部有一小方格线，物体落进方格就算取好景。轻轻一捏，无声入档。布什自嘲：唯一荒诞之处，是没人拍得了那么多照片。
• 事实干式摄影已经存在两种形式：① 浸渍重氮染料的胶片，曝光即成像，再以氨气破坏未曝光的染料；② 五十年来使用的浸渍纸——电触点扫过即变黑，电位随之变化，线条便有明暗。
• 事实第二种正是传真的原理：远端光电管逐行扫描图片，近端指针逐行画出相同明暗。它同时也是一台"能远距离成像的相机"。
• 预言把电视的电子束换掉指针、把荧光屏换成化学处理的胶片，就得到高速干式摄影。难点是电子束需要真空——可用一层"只允许电子垂直穿过"的隔膜绕开。
• 观点"敢断言这种工艺将永远笨拙、缓慢、粗糙的人，可称勇士。"当时电视每秒已能传 16 幅像样的图像。

压缩解决体积，但压缩不解决"查阅"

• 事实当时的缩微胶片已可做到线性缩小 20 倍而在放大后仍完全清晰。极限由胶片颗粒、光学系统与光源效率决定——三者都在快速改善。
• 预言假设未来达到线性 100 倍：普通纸质记录与其缩微副本之间的体积比就是 10 000 倍。于是——
• 预言《大英百科全书》缩到一只火柴盒的体积；一座百万卷藏书的图书馆压进一张书桌的一头；自活字印刷以来人类产出的全部记录（相当于十亿册书）——一辆搬家卡车就能拉走。
• 事实压缩的真正意义在成本：缩微版《大英百科》的材料费约合 5 美分，寄到任何地方 1 美分。全书可缩进一张 8½ × 11 英寸的纸面；批量复制，材料费之外每份约 1 美分。
• 观点但布什立刻自我限制："仅有压缩是不够的。"不但要造出并存下记录，还要能查阅它——而就连现代的大图书馆也不是被"查阅"的，它只是被少数人零星啃噬。

Voder + Vocoder + 速录机 = 你说话，它成文

• 事实世博会上展出过 Voder：按键即发出可辨识的语音，全程不经人的声带——只是把电产生的振动组合起来送进扬声器。
• 事实贝尔实验室有它的逆机器 Vocoder：把扬声器换成话筒，对它说话，对应的琴键就会动。
• 事实第三件是速录机（stenotype）：击键输出一条以音位简化语言记录的纸带，事后再誊成常文。
• 预言让 Vocoder 去驱动速录机，就得到一台"对它说话它就打字"的机器。
• 观点现有语言并不特别适合这种机械化。奇怪的是，人造语言的发明者们竟没想到去造一种更适合传输与记录语音的语言。机械化也许会逼出这个问题——届时科学术语对外行会更加不可解。
• 观点创造性思维与本质上重复性的思维是极不相同的两件事。对后者，强有力的机械辅助已经存在，且还会更多。

对成熟的思考，没有机械的替代品。但创造性思维与本质上重复性的思维，是极不相同的两件事。

“For mature thought there is no mechanical substitute.”

第 5 节 · 人机分工的原始界碑

从算盘到"取指令、选数据、算完打印"

• 事实数字之所以要靠光电管去"读"，全因我们书写数字的方式笨拙。若改用位置化的点阵来记录——若那些点就是孔——便是霍尔瑞斯为人口普查发明、如今遍布商界的穿孔卡片机。
• 事实物理学家为了数宇宙线，造出了每秒可计 100 000 次电脉冲的热离子管设备。
• 预言未来的算术机器将是电的，速度是当时的 100 倍以上；由一张控制卡或控制胶片操纵，自行选取数据、按插入的指令操作、并把结果记录成便于分发或进一步处理的形式。它们"胃口极大"。
• 事实高等分析的机器已存在：解微分方程（乃至泛函方程、积分方程）的机器；预报潮汐的调和综合仪。但它们没有大众市场，只会先出现在科学家手里、数量稀少。
• 观点数学家不是善于摆弄数字的人——常常他并不擅长；甚至也不是能娴熟做微积分变换的人。他首先是在高层次上运用符号逻辑的人，尤其是在选择操作方法时具备直觉判断力的人。其余一切，都该像把驱动交给引擎盖下的机构那样，放心交给机器。
• 预言只要思维沿着公认的沟槽运行，机器就有可乘之机。用继电器电路即可造出按形式逻辑操作前提的机器：把一组前提放进去，摇动曲柄，结论便一条条出来。
• 观点阻碍在于数学家表达关系的方式"像托普西一样乱长"，缺乏一致性——这在最讲逻辑的领域里实在古怪。必须先有一套新的、大概是位置化的符号体系，才谈得上把数学变换交给机器。
• 事实算盘——串在平行金属丝上的算珠——让阿拉伯人比世界其他地方早了好几个世纪走向位置计数法与零的概念；它有用到今天仍然存在。从算盘到现代键盘记账机是一大步，从记账机到未来的算术机器是同样大的一步。
• 预言终有一天，我们会像今天在收银机上打出销售额那样，在机器上"敲出"论证。但那台逻辑机器不会长得像收银机——哪怕是流线型的。

全文的转折点——心智靠联想运作

• 事实百货公司的中央记录装置：售货员把顾客卡、自己的卡与商品卡（都是穿孔卡）放上台架，拉下一根杆，触点穿孔而通，中央的机器完成盘存、记功、记账、开票。瓶颈只剩一个——得有人从一万张账卡里挑出正确的那张。
• 事实已有的机械选择：人事主管把几千张员工卡投入选择机，设定编码，很快得到"住在特伦顿且懂西班牙语"的名单。但要在五百万份指纹里比中一份，这类装置就太慢了。
• 预言借助光电管与缩微胶片，选择速度将从每分钟数百条提升到每秒数千条，并直接打印出被选中项的副本。
• 事实两种选择要区分：① 简单选择——逐一检查全部条目，挑出符合特征者；② 分类选择——如自动电话交换机，只看首位数字所给的类，层层收窄，几秒内从百万台里接通一台，而不必遍历。若换成真空管开关，可压到百分之一秒。
• 观点索引的原罪：按字母或数字归档，自子类而子类地追踪；一项只能在一个位置（除非做副本）；必须有规则规定走哪条路，而规则笨重。
• 观点人的心智靠联想运作。抓住一物，便顺着脑细胞中某张错综的轨迹之网，瞬间跳到由联想推出的下一物。它另有特性：不常走的轨迹会消退，条目不完全持久，记忆是易逝的。
• 观点人无法完全复制这一心理过程，但完全可以向它学习。而且在某些小处还能胜过它——因为记录具有相对的永久性。
• 观点于是得到全篇的方法论：把"按联想选择"机械化。速度与灵活性上追不上心智，但在持久性与清晰度上应当能决定性地胜过它。

选择——在这一宽泛意义上——是细木工手里的一把石斧。

“Selection … is a stone adze in the hands of a cabinetmaker.”

第 7 节 · 对当时检索水平的判词

关联索引、轨迹、拓径者，以及"直通神经"的猜想

• 预言形制：一张桌子。桌面是倾斜的半透明投影屏，有键盘、若干按钮与操纵杆。一端是存储；靠改良的缩微胶片，容量之大，使用者每天存入 5000 页，也要几百年才填满——所以他可以尽情挥霍地存。
• 预言输入：多数内容以现成缩微胶片购入（书籍、图片、期刊、报纸、商业信函）；桌面另设透明压板，把手写笔记、照片、备忘放上去，压下一根杆，便以干式摄影拍进胶片的下一段空白。
• 预言常规查阅：敲入代码，书的扉页立刻投影出来。常用代码取助记式。拨杆向右可逐页翻过（每页恰好一瞥的速度），再向右是每次 10 页，更右每次 100 页；向左则反向。还可批注——用一种触控笔方案，就像纸页真在眼前。
• 预言关联索引（memex 的本质特征）：其基本想法是，任一项都可以被随意地、立即而自动地用来调出另一项。把两项系在一起，这个过程才是要紧的事。
• 预言建轨迹：给轨迹命名、记入代码簿、在键盘上敲出。两项并排投影，各自底部有若干空白代码位，指针各指一个。敲一下键，两项便被永久接合；代码位里出现该轨迹名，另有供光电管读取的点阵，指明对方的索引号。
• 预言此后只要其中一项在屏上，按下对应代码位下方的按钮，另一项立即被调出。若干项接成一条轨迹后，可像翻书一样用拨杆快或慢地逐一回顾。这如同把那些实物集成了一本新书——而且更胜一筹，因为任一项可以接入多条轨迹。
• 预言土耳其弓的例子：主人想弄清为何十字军中土耳其短弓优于英格兰长弓。他先从百科全书查到一篇有趣但简略的条目，留在屏上；又在史书里找到一条相关记述，把两者系起；一路建下去，间或插入自己的评注；当发现材料的弹性大有关系时，他分出一条侧径，穿过弹性学教科书与物理常数表，并插入自己手写的一页分析。
• 观点而他的轨迹不会消退。数年后朋友谈起"民族何以抗拒革新"，他一按代码簿、几下按键，轨迹之首即被投出，拨杆一路穿行，可停可岔。于是他启动复制装置，把整条轨迹拍下来，交给朋友插进自己的 memex，接入更一般的轨迹。
• 预言全新形态的百科全书将会出现：出厂时就织入一张关联轨迹之网，可直接放进 memex 并在其中扩充。律师随手调出全部相关判例；专利代理人手握数百万件专利并有通向客户利益点的熟径；医生沿旧病例的轨迹迅速跑过一系列类似病史，旁及经典的解剖与组织学；化学家把全部化学文献摊在实验台上，沿着化合物的类比追踪，并有侧径通向它们的物理化学行为。
• 观点历史学家把一部宏大的编年史平行地配上一条跳跃轨迹，只停在关键条目上。于是出现一种新的职业：拓径者——他们以在共同记录的巨量之中开辟有用的轨迹为乐。大师留给后人的遗产，将不只是他对世界记录的增补，还有他借以搭建这一切的整副脚手架。
• 预言直通神经的猜想：眼睛所见，全部信息经视神经以电振动送往大脑——这与电视电缆里的电振动是精确的类比。既然电缆可以不接触地感应取信，打字员手臂神经里的电流可否被拦截？既然骨传导已能把声音送进聋人的神经通道，能否略去"电→机械→电"的笨拙转换？脑电图已能画出与脑内电现象相关的墨迹——虽然那记录尚不可解。
• 观点他谨慎地划界：基于已知外推的预言尚有分量，建立在未知之上的预言只是双重的猜测。因此这一段"不是预言，只是提示"。

把两项资料系在一起的这个过程，才是要紧的事。

“The process of tying two items together is the important thing.”

第 8 节 · 超文本的第一原理

文明太复杂，人的记忆太有限

• 观点若人能更好地回顾自己晦暗的过去、更完整而客观地分析当下的难题，他的精神理应因此提升。
• 观点遗忘的特权：只要确信那些东西一旦重要还能找回来，人就可以重新获得"把不必即刻在手的万千事物忘掉"的自由——他的行程也会因此更愉快。
• 观点科学的应用为人盖起了一座供应充足的房子，又教他如何在其中健康地生活；它也使人得以用残酷的武器把人群掷向人群。它还可能让人真正拥抱那份伟大的记录，在族类经验的智慧中成长。
• 观点结尾并不乐观也不绝望：人也许会在学会为善用之前先毁于争斗；然而，在科学服务于人的需要与愿望这件事上，此刻实在是一个极不适合中止进程、或对结局失去希望的阶段。
• 编者注写作背景：本文发表于 1945 年 7 月，广岛与长崎在数周之后。布什主管的机构正是曼哈顿计划的行政母体。文中"把人群掷向人群"的句子，因此不是修辞。

他也许会在学会为善用之前先毁于争斗。然而此刻，实在是一个极不适合中止这一进程、或对结局失去希望的阶段。

全文最后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