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设计软件产品时，有一个根本性的战略选择：是做一个专注解决特定问题的功能型产品（Function），还是做一个开放的平台型媒介（Medium）？这篇文章梳理了两种产品哲学的核心差异，以及它们如何影响用户工作流和产品的长期价值。
从个人计算机的早期开始，像 Alan Kay 这样的先驱就主张：计算机应该是一种创造性媒介——"一条思考新想法的途径"——而不仅仅是消费内容或自动化旧任务的工具。
这里的 medium（媒介）指的是一种用户可以自己塑造的表达环境或平台，就像写作给了我们一张白纸来表达想法一样。Kay 曾用印刷机做类比：起初印刷机只是用来复制现有书籍，但后来人们意识到它能催生全新的话语形式（推动了民主等运动）。同样，如果把计算机视为一种新媒介，它可以"改变人们的思维方式"——不是简单地将旧媒体（文字、视频等）数字化，而是让以前不可能的创造和学习形式成为可能。
从实践角度看，将软件视为媒介意味着构建用户（不仅仅是程序员）可以塑造和扩展的系统。Kay 的项目如 Squeak/Etoys 就是例证：它们被描述为"用来思考的媒介"，更像是一种可以演奏和实验的乐器，而非封闭的小工具。目标是让任何人（甚至儿童）都能通过在系统内构建自己的模拟和工具来探索想法。这与将计算机视为固定用途的电器形成鲜明对比。正如 Kay 所说：
"计算机革命还没有发生"——因为我们大多只是用计算机以更简单的方式做旧事，而没有释放它作为动态媒介的全部潜力。
如今，大部分软件已演变为僵化的"应用程序"——只有开发者能改变其工作方式的封闭产品。用户通常被限制在应用提供的功能范围内，几乎没有自定义或扩展的能力。这种"大规模生产"的模式把用户当作被动消费者，而非主动的共同创造者。
正如一个研究团队所描述的：
"软件被组织成单体应用，而非灵活可重组的工具包。定制需要大多数人不具备的编程技能……大多数软件是闭源的。软件交付给用户时并不附带编辑软件的工具。"
换句话说，普通用户无法重塑这些工具以适应自己的独特需求——他们必须让自己的工作流适应软件的约束，否则就得不到所需的功能。
这种僵化会阻碍实际工作和创造力。一个生动的例子来自一个曾用索引卡墙来跟踪项目的团队。这种简单的物理媒介高度可塑：团队成员不断重新配置它——移动胶带线、添加清单、为特定任务创建特殊区域——以演进自己的流程。
当他们后来切换到一个流行的数字问题跟踪应用时，发现无法复制那些自定义结构（"没有办法建模或显示特殊的卡片区域"），迫使团队放弃部分已建立的工作流。以前，在物理系统中尝试新想法只需几分钟；而用僵化的软件，即使是小的流程调整也可能需要几小时（如果可能的话）。
本质上，灵活的媒介赋能了团队的创造力和适应性，而不灵活的应用则限制了它，导致用户"失去主动权"。
僵化应用的反面是可塑的平台或媒介，让用户能够修改、扩展和重组工具以适应自己的需求。研究者称这种理想为"可塑软件——一个任何人都能以最小摩擦适应其工具以满足需求的软件生态系统"。
与自上而下交付的一刀切应用不同，可塑平台提供构建块或开放环境，让不同技能水平的用户都能调整。这可能包括插件、脚本或可编辑模板等功能——任何将部分控制权从开发者转移给用户的东西。最终目标是给用户更多主动权来解决小众问题或个性化体验，而无需许可或等待官方更新。
值得注意的是，可塑的、类媒介的系统仍然可以有结构和精致度——它们不是无政府状态或"从头开始做一切"。相反，它们通常带有合理的默认值和用户可以逐步掌握的可学习工具。例如，电子表格程序底层极其复杂，但用户将电子表格作为媒介来创建自定义计算器、日程表、库存等。同样，视觉设计工具提供模板但让用户绘制任何东西。关键是用户没有被完全锁定在修改工具工作方式之外。他们可以弯曲它，即使是以小的规定方式，以更好地适应他们的任务或创意愿景。
在设计产品时，特别是作为创业者，有一个根本性的战略选择：构建狭窄的解决方案（function）还是开放的平台（medium）。
传统应用是带着特定目的和最终目标构建的（通常由创建者定义）。好的应用设计将用户引导向该目标。而平台或媒介则"没有单一目标……更开放，更专注于过程"。平台上的用户在系统的可能性范围内确定自己的目标。
例如，笔记应用可能只是为了捕获笔记而构建，但像 Notion 或 Excel 这样的平台给用户一块画布来创建他们需要的任何东西（待办列表、数据库、跟踪器等）。平台设计者提供规则和构建块，但无法完全预测用户会发明什么最终用途。
在功能中心的设计中，用户主要是设计者规定旅程的跟随者（填写字段、点击设定的步骤）。在媒介中，用户扮演共同创造者的角色。信任不在于设计者的创造力，而在于用户重新利用和扩展系统的创造力。
事实上，用户经常想出设计者从未预料到的用途，平台必须演进以适应这些或至少不阻碍它们。这使产品成为制作者和用户之间的协作。正如一个平台的创建者所说：
"这是深度共创的"——平台的本质随着人们如何使用它而逐渐形成。
功能导向的应用往往只提供有限的定制（也许一些设置或主题）——足以在预定义边界内调整。媒介风格的平台优先考虑灵活性。用户可能获得工具包、API 或模块化组件来组装新功能。
系统越灵活，用户就越能弯曲它以适应他们的小众工作流。这有巨大优势：与其试图满足每个用户的需求（不可能的任务）或用每个功能请求膨胀应用，平台让用户在很大程度上满足自己的需求。
例如，博客应用可能不允许开发者编码之外的任何新帖子格式，而像 WordPress 这样的平台允许插件和自定义主题，让用户可以改变网站的外观或功能。权衡是开放系统更复杂，可能有学习曲线，但它们奖励创造力和使用多样性。
设计良好的单一用途工具通常强加一个对一般用户最优的工作流结构。但如果用户的实际工作流偏离，该工具可能变得不合适。媒介型产品更可能适应用户现有的习惯或期望的结构。
正如索引卡 vs. 问题跟踪器的故事所示，灵活的媒介适应了团队独特的流程（他们让工具适应他们的工作流），而僵化的软件迫使团队让他们的工作流适应工具。
平台通常通过融入许多不同的工作流而成功——考虑人们如何将 Slack 或 Discord 这样的通信平台用于无数目的（项目协作、社交社区、客户支持等）。平台提供基本结构（频道、消息），但每个群组将其塑造成自己的沟通风格——它融入他们的工作流，而不是规定一个固定的工作流。
应用通常通过开发者创建的内容或功能提供价值。媒介通过使用户能够创建内容或扩展来提供价值，通常导致网络效应。
社交媒体是一个典型例子：平台本身提供媒介（个人资料、信息流、视频工具），但用户不断回来的原因是数百万其他用户创建的内容。"每个人都可以成为创作者"是这些类媒介产品的精神。
TikTok 明确表示其使命是"让用户直接从手机上发挥创造力"。通过降低生产门槛（简单的拍摄/编辑工具、用于分发的发现算法），TikTok 成为一种媒介，释放了普通人巨大的创意表达浪潮。
相比之下，非媒介产品可能只提供公司自己的内容或执行特定功能而没有用户内容。媒介通常围绕用户创造的东西培育社区或市场——这是另一个可以使它们更可持续和可扩展的因素。
制作"媒介"产品（平台）意味着创建一个他人可以在其上构建或根据需求塑造的基础，而制作"功能"产品（应用）意味着为特定用途交付一个交钥匙解决方案。
每种方法都有优缺点：
"结构"指的是个人或组织工作流中那些已建立的模式、工具、布局和习惯——人们用来提高生产力或创造力的东西。将自己嵌入这些底层结构的产品往往变得不可或缺。这个概念与类媒介产品的理念之间存在强相关性。
把"结构"想象成人们创意和工作生活上演的舞台和脚手架。如果你的产品只是一个小工具（单一功能），它可能解决一个问题但仍然是背景中可替换的小部件。如果它坏了或竞争对手提供类似功能，用户可以几乎无干扰地换掉它。
相比之下，如果你的产品为核心活动提供媒介，它可以深度整合到用户做事的方式中——即成为他们工作流结构的一部分。一旦平台成为用户的"工作空间"或任务的关键通道，它就获得了一种难以根除的粘性和根本价值。
Office 套件 / 电子表格：几十年前，像 Microsoft Excel 这样的工具在企业中变得不可或缺，不是因为电子表格作为概念是计算数字的唯一方式，而是因为人们在这个媒介内构建了整个结构（财务模型、库存跟踪器、报告）。电子表格成为无数业务流程的画布。替换它并非易事——那些结构必须重建。产品成为工作流 DNA 的一部分。对于设计师的 Photoshop 或工程师的 AutoCAD 也是如此——这些是专业人士用来产出创意工作的平台工具，而非一次性功能。
Notion 和灵活工作空间：近年来，像 Notion 这样的应用明确旨在成为"一体化工作空间"——本质上是组织信息的媒介。用户可以设置自己的页面、数据库、wiki、任务板等，以镜像他们个人或团队的结构。随着时间推移，团队可能在 Notion 内建立他们的整个知识库和项目管理。到那时，Notion 不再只是一个可以换掉的笔记应用；它是他们工作流的基础设施。这就是作为媒介的力量——用户已将他们的结构投入到工具中（甚至围绕它发展了习惯和技能），这使工具对他们极其有价值。
社交和通信平台：Slack 成为许多公司日常通信的支柱（取代了大量电子邮件）。不是因为"聊天"作为功能是独特的——而是因为它允许频道、集成和知识档案在每个组织中形成。它成为虚拟办公室。同样，像 GitHub 这样的东西不仅仅是代码托管功能；它是一个协作媒介，团队的整个开发工作流（问题、代码审查、文档）都在其中。移除它会扰乱已建立的工作结构。
因为它们提供一个通用框架，用户然后用自己的内容/流程来定制和填充。在这样做的过程中，用户在产品内构建子结构——无论是数据、脚本、关系还是内容——镜像他们的实际工作。这创造了高切换成本（产品持有用户独有的东西）和真正的效用（产品正在做用户需要的事情，因为用户塑造了它）。
僵化的单功能应用通常不允许这种程度的整合——它做一项工作，仅此而已——它仍然是一个模块化的部件，而不是整个舞台。
早期索引卡墙的故事是这一点的缩影。墙不仅仅是流程之外的工具——它成为团队流程的信息辐射器和控制中心（他们工作方式的结构元素）。当他们转移到不太可塑的软件时，无法重建他们自定义的"特殊区域"意味着软件无法完全整合到团队现有的结构中。相反，团队不得不调整以适应软件的结构。
一般来说，媒介在能够吸收用户结构（或允许用户在其中构建结构）时成功。僵化的应用通常迫使用户遵从应用的预设结构。
因此，构建媒介和成为用户工作流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之间存在紧密关系。如果你构建一个人们用来组织活动或创造新事物的媒介，你实际上是在提供他们活动发生的架构。他们会依赖它，就像艺术家依赖工作室空间或作家依赖语言本身一样。
这可能就是为什么有人将计算机比作"阅读和写作"——那些是思想和交流的基本媒介，而不仅仅是一次性任务。如果你的产品渴望达到那种地位（成为人们思考和工作的媒介），它就是在瞄准成为基本结构的一部分，而不是可拆卸的工具。
大型语言模型（LLM）正在开辟一个新的创意平台。AI 如何作为媒介发挥作用？
简单来说，像 LLM 这样的技术允许用户用自然语言表达意图并获得复杂的结果或内容生成，有效降低了创建软件、艺术或书面内容的门槛。有人将基于提示的 AI 交互描述为：
"一个新的创意前沿……一种将知识、设计和推理编织成新结果的新媒介——类似于设计一个思维过程。"
例如，用户可以通过提示来"编程"——指示 AI 执行任务或生成内容，而不是编写代码。这意味着没有传统编程技能的人可以通过简单描述他们想要什么来潜在地"塑造"计算机做什么。
从这个意义上说，像 ChatGPT 这样的 AI 不是一个固定的应用（它不仅仅是一个问答机器人），而是一个通用智能接口，可以用于开放式的目的——头脑风暴、写作、辅导、编码等。每个用户可以通过如何提示来有效地制作自己的用例（甚至为 AI 定制个性）。已经有社区在交易提示想法和 AI "配方"，这让人想起一种新的创意媒介正在出现（类似于用户分享 Photoshop 技巧或在 Excel 中构建宏）。
此外，AI 模型可以被用户微调或扩展（例如，通过插件框架或向它们提供自定义数据）。这符合模式：平台（基础 AI 模型）提供通用能力，用户配置或添加以获得他们需要的特定功能。我们也看到 AI 市场（用于提示、模型扩展等）的兴起，这是媒介/生态系统而非单一功能产品的标志。
简而言之，LLM 以前所未有的方式赋能个人创造和自动化，充当创造力和问题解决的媒介。虽然还处于早期，但你可以想象一个未来，有人通过与 AI 对话来"构建"整个个性化助手或业务流程——这是与安装预制应用非常不同的范式。
过去十年的社交网络（Facebook、YouTube、Twitter/X、TikTok 等）同样可以被分析为媒介：它们提供基础设施（个人资料、信息流、分发）和基本规则，但内容和价值主要由用户创造。
每个平台都有其约束和格式（文字帖子、图片、短视频），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称它们为媒体平台——每个都塑造了某种用户表达（例如 Twitter 最初的 140 字符限制，或 TikTok 带音乐的短视频）。这些约束是媒介"语言"的一部分，用户掌握它们以在该结构内产生创意成果。
关键是，这些平台背后的公司并没有规定用户应该发布什么；用户决定了这一点，导致从娱乐和教育到政治活动的各种用例。这些网络的成功突显了媒介模式可以多么强大：通过调动数百万人的创意能量，平台可以生成比开发团队单独创建的任何单一用途应用更多的内容（以及为每个用户量身定制的价值）。
在专注功能和灵活媒介之间做选择取决于你的产品愿景和问题空间：
如果你识别出一个非常具体、急迫的问题，用户只想以最小努力解决，那么有针对性的功能/应用可能是最好的。用户有时确实更喜欢一个开箱即用"就是能用"的直接工具，无需定制。不是每个产品都需要成为平台——事实上，许多伟大的产品通过把一件事做得极好而成功。然而，如果这类产品容易被复制或用户需求超出固定范围，它们可能有更短的生命周期或覆盖范围。
如果你看到成为广泛用户需求或创意努力基础设施的机会，那么瞄准媒介/平台是一个高回报策略。这条路更有野心：它意味着为他人在你的产品上构建而设计。这里的成功可以带来生态系统效应（第三方插件、内容网络等）和深度用户锁定，因为你成为他们工作流甚至身份的一部分。缺点是更难执行——你必须用初始价值主张吸引用户（为什么要使用这个开放工具？），确保系统不太难或不太令人困惑，并且通常需要围绕它培育社区或市场。找到产品市场契合可能需要更长时间，因为平台的价值可能要等到用户在其上构建了东西才能完全实现。
在实践中，许多公司混合这些方法。他们可能从一个狭窄的应用开始解决紧迫需求（获取用户），然后随着理解用户工作流逐渐开放或扩展为平台。例如，公司可能发布一个任务跟踪应用（简单功能），但后来添加 API、定制选项或插件系统让高级用户扩展它——向媒介演进。相反，一些平台最初故意限制自己（避免混乱），然后随着社区增长而逐渐扩展。
从上述论点和研究来看，有强有力的证据表明真正变革性的产品往往是媒介：它们赋能用户创造，它们适应不可预见的用例，它们经常成为人们工作和表达自己方式的一部分。正如一位设计专家所说：
"平台……没有单一目标……[用户]可以随心所欲地使用它……设计是有意的，但力量不在于设计者的创造力，而在于用户的创造力。"
如果你的目标是最大化长期影响和用户参与，构建媒介（或融入类媒介的特质）是一个有前途的方法。它将你的产品与用户活动的基本结构对齐——就像提供画布而不是画作。
话虽如此，决定应该考虑你的背景：用户准备度、竞争和资源。媒介需要教育和培养用户。它可能还需要一个信念的飞跃——用户可能不会立即看到可能性，直到他们开始使用它。但当它得到回报时，你不仅仅是构建了一个人们使用的应用；你构建了他们数字生活的居所，这要强大得多。
正如 Marshall McLuhan 所说：
"我们塑造我们的工具，然后我们的工具塑造我们。"
通过构建灵活的媒介，你给用户一个他们可以塑造的工具——如果他们塑造它以适应他们的生活，你的产品最终可以反过来塑造他们的世界。